评论
2026年追加:我在论证观点时提到的很多例子,关注过的人应该能发现很明显存在一些奇妙的联系——比如可能是因为看了小约翰可汗的视频总结出来的,毕竟这些例子排布太有规律了。的确如此,但我也不觉得我现在对苏联和美国的了解就比那时候更丰富。
今天的选文来自苏联解体后的访谈记录《二手时间》。
苏联解体并没有让人们都过得更幸福。有人感叹市场化让自己赚到了更多的钱,能买到更多的商品,一切都变得自由起来——但这样的美好很快就随着“休克疗法”结束了。事实上,解体很快就使得知识分子、老年人等原本被社会尊重或是接纳的群体变得穷困——而某些人装作看不到。公有制的彻底瓦解、市场化的全面推进改变了一切,“异化”很快就深入人们的骨髓。
在批判一个事物之前,先想想自己要为这批判负上怎样的责任。 批判斯大林体制,我们可以用人道主义的社会主义来代替; 批判教条主义,我们可以用新经济政策和新民主主义来代替; 但批判社会主义本身,我们又能用什么来代替呢? 不要陷入自以为是。
社会主义没有给我们的东西,离开社会主义照样给不了。没有先进的社会生产力,我们如何摆脱威权?拥抱“民主自由”就会真的民主自由?
题外话:这个道理推及到其他领域也是一样。
遵照唯物辩证法去批判一个事物,我们可以完整地看待它。我们可以看到它的成长和衰退(运动),看到它与外部的【联系】,看到它的全部,影响它的各种因素(全面)。这样,我们才能准确地评价它,才能对它给出看法和建议。
而抓着这个事物的一个角度、一个时刻、一种联系不放,然后自顾自地看待它,永远把自己困在有色眼睛当中,一旦需要为自己的想法辩解,就想办法让别人陷进自己的逻辑陷阱,避重就轻、转移矛盾、双重标准、诉诸情感诉诸权威诉诸资历……不愿意就事论事的人,很难获得什么成长。
我们应当对那些努力为了更多人去做些什么的事业抱着基本的尊重。 我厌恶导致乌克兰大饥荒、对内实行大清洗、制造“古拉格群岛”、制造卡廷惨案、侵略芬兰、导致外蒙古独立、坐视朝鲜战争爆发、企图创建“联合舰队”、挑起珍宝岛冲突、对我国实行核威慑、通过“国际”实行派系打压和控制他国政权、成为社会帝国主义的苏联——但我更尊重苏联的社会主义与国际主义建国之本、苏联在国内战争和二战期间诞生的无数英雄、苏联在冷战中通过意识形态倒逼西方提高社会福利、苏联航天之梦、苏联对第三世界的援助、苏联的计划经济信息化实践、苏联曾经拥有的一切美好。
事实上,我对美国也是如此看待——美国曾经拥有黑豹党,拥有迈克尔杰克逊和《we are the world》,拥有好人卡特和战略缓和,拥有一人打工养活全家的“资本主义”……
我对我所喜欢的其他事物——比如一个饱受侮辱的游戏和它的公司也是如此看待:我厌恶它逼肝且回报率低的机制,厌恶它过于不值的氪金-资源比,厌恶它逆天的策划和装死的公关,厌恶成为新兴资本的它……但我尊重它丰富的细节和美丽的大世界、给人带来点滴感动的剧情和音乐与美术的诚意、“免费也能玩”的门槛和文化元素上的用心、“走向世界”的野心——
我绝不会因为这其中的一个方面,就对以上的事物下一种不可打破的定论。 它们都在这世界上尝试做出一番事业,也的确影响到了许多人。 它们的错误自然会有人清算。 时代也会吹走它们头上的垃圾。
原文
俄罗斯厨房……十分简陋的“赫鲁晓夫”小厨房,九到十二平方米(那算是幸福的!),隔壁就是不隔音的厕所。苏联式的房型设计就是这样。窗边上摆着旧沙拉罐子里栽种的小葱和栽在花盆里的芦荟。我们的厨房,不仅仅是做饭的地方,也是饭厅和客厅,还是办公室和演讲坛,是可以进行集体心理辅导的地方。在十九世纪,全部俄罗斯文化都存在于贵族的庄园里,到了二十世纪就产生于厨房了。改革思想也是从厨房出来的。所有“六十年代精英群”的生活方式,都是“厨房”生活方式。感谢赫鲁晓夫!正是在他的领导下,人们才走出公共宿舍,转入私人厨房,在那里可以臭骂政府,重要的是不再害怕,因为在厨房里大家都是自己人。在厨房里产生出各种思想,天马行空的规划,胡扯政治笑话……那时候的政治幽默真是遍地开花!例如:“共产主义者是读马克思的人,反 共产主义者是懂马克思的人。”我们都是在厨房里长大的,还有我们的孩子们,他们和我们一起听加利奇和奥库扎瓦,熟知维索茨基。我们偷偷听BBC(英国广播公司),什么话题都敢聊:尖刻的抨击,生活的意义,普世的幸福。我还记得一件有趣的事,那天我们坐在厨房里,一直聊到午夜,我们的女儿,当时她十二岁,就在一个小沙发上睡着了。我们畅所欲言大声争吵,女儿在睡梦中也不断喊叫:“不要再谈政治啦!总是索尔仁尼琴、萨哈罗夫……斯大林……”(笑)没完没了地续茶,一杯接一杯的咖啡,还有伏特加。七十年代我们喝的是古巴朗姆酒。那时候所有的人都迷恋菲德尔·卡斯特罗,向往古巴革命!还有切·格瓦拉式的贝雷帽,好莱坞明星般的帅哥!唠叨无休无止,恐惧无处不在,担心有人在窃听我们,甚至隐约感觉正在被窃听。交谈中一定会有人打趣地望望吊灯或者墙上的插座问道:“您还在听吗?少校同志!”既有冒险的感觉,又有游戏的意味……我们甚至从这种虚假生活中获得了快感。只有极少数人敢于公开与当局作对,大多数人不过是“厨房里的持不同政见者”,在口袋里竖起中指……
如今,贫困成了耻辱,甚至不健身也要羞愧……简单地说就是显得你不成功。我属于打扫庭院和看门人那一类。曾经有一种内心流亡的方式,就是只过自己的日子,不去注意四周,不去管窗外的事情。我妻子和我毕业于圣彼得堡(当时叫列宁格勒)大学哲学系,她找到了一份扫院子的工作,而我的工作是在锅炉房做司炉工。连续工作一昼夜,然后两天在家轮休。那时工程师挣一百三十卢布,而我在锅炉房挣九十卢布,就是说我情愿少得到四十卢布,以换取绝对的自由。我们可以读书,读很多书。我们有时间交谈。我们认为自己在产生思想。我们梦想着一场革命,但又害怕,怕等不到那一天。那时候,在一般情况下,人们都过着封闭的生活,不知道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。我们都是“室内盆栽植物”。大家都在冥思苦想,就如后来才明白的那样,其实都是幻想和杜撰,关于西方世界、资本主义还有俄罗斯民族。我们都在海市蜃楼中。这样的俄罗斯,不管是书本里的还是我们厨房中的俄罗斯,其实从来都不曾有过。它只能存在于我们的脑海中。
一切都在改革中结束了,资本主义猛烈袭来。九十卢布变成了十个美元,这样根本活不下去,于是我们就从厨房走到了大街上,结果发现原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思想理念,这么多年,我们只是坐在那里夸夸其谈说空话罢了。也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一帮完全另类的人,一帮年轻家伙,穿着深红色夹克,戴着金戒指,还有新的游戏规则:有钱,你就是个人;没有钱,你就啥都不是。谁在乎你是否通读过黑格尔?“人文科学家”听起来就像一种症状,他们所能做的一切,就是把曼德尔施塔姆的作品举在手上。很多未知的东西都打开了。知识分子贫困到颜面尽失。每逢休息日,印度教黑天神的崇拜者们就在公园安置临时厨房,发放汤食和一些二手货。老人们排起整齐的队伍等候领取,令人哽咽。他们中的一些人用手掩住了脸。我们那时候有两个年幼的孩子,饥饿是很自然的。我和妻子开始经商。到工厂去批发四到六箱冰激凌,再去市场上卖,那里有很多人。由于没有冰箱,几小时后冰激凌就融化了。我们会分给那些饥饿的男孩子,他们好开心啊!妻子卖冰激凌,我就来来回回地搬运,我什么都可以做,就是不能去卖货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觉得浑身不舒服。
以前经常回忆起我们的“厨房生活”……那是什么样的爱情啊!多么美丽的女人们!那些女人鄙视富人,不可能用金钱买到她们。可现在世道变了,没有任何人有真感情,大家都为了赚钱。金钱欲望的膨胀,就像原子弹爆炸一样……
——《二手时间:傻小子伊万和金鱼的故事》
